談就業歧視時,大部分企業主記得的是《就業服務法》第5條第1項那一長串禁止事由。但有一件事很少人注意:如果爭議涉及「性別」或「性傾向」,適用的是《性別平等工作法》,而這部法的舉證責任分配跟就服法完全相反——不是主管機關要證明你歧視,而是你要證明自己沒有。這個差異在實際爭議中往往是勝負關鍵,卻經常被忽略。這篇把兩部法的關係、舉證責任的轉換機制,以及企業應該預先準備什麼講清楚。
兩部法的關係:普通規定與特別規定
《就業服務法》第5條第1項在列舉完各項禁止歧視事由後,末句寫著:「其他法律有明文規定者,從其規定。」這句話就是兩部法的接點。
就服法第5條第1項是普通規定,涵蓋種族、階級、語言、思想、宗教、黨派、籍貫、出生地、性別、性傾向、年齡、婚姻、容貌、五官、身心障礙、星座、血型或以往工會會員身分等各類事由。而針對其中特定類型,另有特別規定:《性別平等工作法》第7條就性別與性傾向歧視設特別規範,《工會法》第35條就工會身分歧視詳細列舉,《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第40條第1項就身心障礙者就業歧視加以規定。
實務上的意義是:同一個招募行為,如果涉及性別因素,可能同時受到兩部法規範,而不是二選一。企業在評估風險時,不能只看就服法就認為已經盤點完畢。
就服法的舉證責任:由主管機關負擔
依臺北高等行政法院100年度簡字第658號判決,「就業歧視」乃不確定之法律概念,本質上仍須賴主管機關將此抽象概念經由解釋而具體化地適用於特定事實關係,因此主管機關對雇主有「就業歧視」之待證事實應負客觀舉證責任;若經法院依職權調查事實後,此一待證事實仍處於真偽不明之情況,即須由主管機關負擔此部分事證不明所生之終局不利益。
同一判決也提供了認定架構:「歧視」概念本質上包含「事實比較」之意涵,主張雇主從事歧視行為時,必先指出一項可供參考比較之事實指標,藉以說明被歧視者與該指標相較,職業條件相同卻因與工作能力不相關之因素而受不平等處遇,或職業條件不同卻因與工作能力不相關之因素而受相同對待,始足當之。
性平法的舉證責任:轉換到雇主身上
《性別平等工作法》第31條的設計則完全不同:「受僱者或求職者於釋明差別待遇之事實後,雇主應就差別待遇之非性別、性傾向因素,或該受僱者或求職者所從事工作之特定性別因素,負舉證責任。」
這是一個兩階段的舉證責任轉換機制:
第一階段——求職者或受僱者「釋明」差別待遇之事實。請注意條文用的是「釋明」而非「證明」。在法律用語上,釋明的要求程度低於證明,只需使法院或主管機關就該事實的存在達到大致可信的程度即可,不需要達到確信無疑。也就是說,勞方這一關的門檻並不高。
第二階段——舉證責任移轉至雇主。一旦差別待遇之事實經釋明,接下來就由雇主負擔舉證責任,且必須證明下列二者之一:該差別待遇係基於非性別、性傾向之因素;或該工作確有特定性別因素之必要。
這個差異的實務衝擊有多大
把兩者並排看就很清楚。在就服法的架構下,雇主可以採取防禦性立場——如果主管機關無法提出足夠證據,事實真偽不明的不利益由主管機關承擔。但在性平法的架構下,雇主必須採取主動說明的立場——一旦對方釋明了差別待遇,「說不出正當理由」本身就等於敗訴,因為舉證不足的不利益轉由雇主承擔。
更關鍵的是時間差問題。爭議通常發生在錄用決定作成之後數月甚至更久,此時要回頭重建「當初為什麼沒有錄取這個人」的完整理由,如果當時沒有留下任何紀錄,實際上非常困難。舉證責任在雇主,意味著「決策當下有沒有留下紀錄」直接決定了日後能不能舉證。
兩種抗辯的實際操作空間
抗辯一:差別待遇係基於非性別、性傾向之因素
這是絕大多數案件實際會用到的抗辯。要成立,雇主必須能具體說明錄用決定所依據的客觀因素——例如所需專業證照、相關工作年資、特定技能測驗結果、面談評分表的評分項目與分數。抽象地主張「他比較適合」「團隊氣氛考量」很難通過檢驗,因為這些說法無法排除性別因素的介入。
實務上最有效的準備方式,是讓招募流程本身產出可稽核的紀錄:事前訂定與職務相關的評分項目與權重、面談時逐項評分、決策時保留錄取與未錄取者的評分對照。這套資料同時滿足前述「事實比較」的檢驗——因為它正好能證明「職業條件不同」的具體內容。
抗辯二:該工作有特定性別因素之必要
這個抗辯的適用範圍極窄,且應嚴格論證。需要注意的是,它問的是「工作性質本身是否確有特定性別之必要」,而不是「僱用某性別對公司比較方便」。體力需求、輪班需求、出差需求都不是性別因素——這些應該直接以能力或條件的方式描述(例如須搬運一定重量、須配合輪班),而不是轉換成性別限制。企業如果打算主張此項抗辯,建議事前先徵詢專業意見,不宜自行認定。
從招募文件開始就會留下證據
要提醒一個常被低估的風險:徵才廣告與招募表單本身就是證據,而且是對雇主不利的那種。如果職缺條件出現性別限制,求職者根本不需要費力「釋明」差別待遇之事實——白紙黑字就在那裡。同樣地,如果應徵表格要求填寫婚姻狀況、生育計畫,或面談時詢問結婚生子的規劃,這些都會成為性別因素介入決策的直接佐證。
另外提醒,「懷孕計畫」已被《就業服務法施行細則》第1條之1明列為個人生活資訊,屬隱私資料範疇,蒐集須符合特定目的必要範圍並具正當合理關聯;不當蒐集另可能違反就服法第5條第2項第2款,處6萬至30萬元罰鍰。也就是說,同一個問題可能同時觸發三重風險:性平法的性別歧視、就服法第5條第1項的婚姻或性別歧視、以及第5條第2項第2款的隱私資料。
企業實務建議
第一,把招募決策標準文件化。職缺開出前先訂好與職務相關的評選項目與權重,這是日後唯一能有效舉證的東西。第二,面談紀錄留存。逐項評分並簡述理由,避免只寫「不合適」。第三,全面清查表單與題庫。應徵表格、面談題目中凡涉及性別、婚姻、生育、家庭狀況者一律刪除。第四,決策紀錄保存一段合理期間,以因應可能的申訴或調查。第五,教育面談主管——多數風險不是來自公司政策,而是來自主管在面談現場的隨口提問。
常見問題 Q&A
Q1. 性別歧視到底適用哪一部法?
《性別平等工作法》第7條為特別規定;就服法第5條第1項末句已明定「其他法律有明文規定者,從其規定」。實務上同一行為可能同時受兩部法規範,不宜只盤點其中一部。
Q2. 「釋明」跟「證明」差在哪?
釋明的要求程度低於證明,只需使事實達到大致可信的程度即可。第31條要求勞方僅需釋明差別待遇之事實,門檻相對較低,之後舉證責任即轉由雇主負擔。
Q3. 公司如果什麼紀錄都沒留,會怎樣?
在性平法架構下風險很高。舉證責任在雇主,若無法證明差別待遇係基於非性別因素或工作之特定性別因素,舉證不足的不利益即由雇主承擔。
Q4. 職務確實需要體力,可以限定性別嗎?
不宜。體力需求應直接以能力條件描述(如須搬運一定重量),而非轉換為性別限制。「工作之特定性別因素」抗辯適用範圍極窄,須嚴格論證,建議事前徵詢專業意見。
Q5. 面談問「有沒有結婚生子計畫」有什麼風險?
可能同時觸發三重風險:性平法之性別歧視、就服法第5條第1項之婚姻或性別歧視、以及第5條第2項第2款蒐集非屬就業所需之隱私資料(懷孕計畫已明列為個人生活資訊)。建議一律不問。
Q6. 面談評分表要保存多久?
法無統一規定,但建議保存至可能發生申訴或調查的合理期間,並同步注意個人資料保護法關於蒐集目的與保存期間之規範。
就業歧視爭議真正的分水嶺,不在於公司有沒有歧視的意圖,而在於能不能拿出當初的決策依據。就服法下你或許還能等對方舉證,但只要案件沾到性別,舉證責任就轉到你身上——那時候唯一能救你的,是招募當下留下的那份評分表。就業歧視事由完整說明看這篇 →;招募六大禁止行為看這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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